那个过于清晰的高清夜晚,以及我怀念的视频雪花点
昨晚,我又一次陷入了那个仪式。网站关掉顶灯,高清陷进沙发柔软的视频怀抱,捧着一杯微烫的网站茶,手指在遥控器上熟练地划过。高清最后,视频停在那个以精致片库和蓝光画质著称的网站App上。我点开一部备受推崇的高清自然纪录片,标题旁“4K HDR”的视频徽章在幽暗的屏幕上闪着冷冽的光。

一切堪称完美。网站镜头滑过热带雨林,高清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得如同外科手术图谱,视频水滴从叶尖坠落,网站慢镜头里,我能数清水珠内部折射的、被无限放大的整个世界的光谱。豹子的瞳孔收缩,虹膜的纹理,那种琥珀色里细微的、血管般的裂痕——一切都毫发毕现。太清晰了。清晰得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。

我的思绪,莫名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。那时我家还是那台笨重的、后脑勺凸出的“大屁股”电视机,接驳着一台嘶嘶作响的录像机。我反复观看一盘被翻录了不知多少遍的《侏罗纪公园》录像带。画面上永远蒙着一层躁动的、灰色的雪花点,暴龙在暴雨中现身时,它的皮肤是模糊的、混浊的一团暗影,嘶吼声也掺杂着磁带磨损的、沙哑的底噪。可正是那种模糊,那种需要我用想象去填补的“画质缺陷”,让那头怪兽显得无比巨大、无比真实,它的恐怖钻进了我每一个毛孔。我缩在沙发里,手心出汗,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,而是因为没看到的、隐藏在雪花点后面的未知。

如今,技术给了我们一切。它慷慨地、不容分说地将一切细节推到眼前,近得几乎失去景深。我们拥有了令人咋舌的清晰度,却也失去了距离所产生的那种朦胧的美感和想象的参与权。这或许是一个反直觉的念头:我们追求极致清晰的视觉,是否在某种层面上,也在剥夺观看的深度?当一片蝴蝶翅膀的鳞粉结构都以显微级别呈现时,我们是在欣赏美,还是在审阅一份生物报告?
我不禁怀疑,高清视频网站所喂养我们的,是一种被重新定义的“注视”(gaze)。它不再是古典绘画里那种沉静的、带有思考距离的凝视,而更像是一种快速的、扫描式的、对信息密度的检阅。我们下意识地寻找“值回票价”的视觉奇观,用分辨率的高低来粗暴地衡量一部作品的诚意。节奏慢了不行——那是对我订阅费的浪费;画面不够锐利不行——那说明制作不够精良。我们变得焦躁,像被视觉糖分惯坏的孩子。
这让我想起去年在美术馆的一次经历。站在一幅莫奈的《睡莲》真迹前,凑得极近,看到的只是狂乱而模糊的色块与笔触的堆积。唯有退后几步,那些颤动的光、氤氲的水汽与花的倒影,才奇迹般地在眼中、更在大脑中融合、苏醒。当下的高清流媒体,是否把我们永远地按在了“凑得极近”的位置上?我们拥有了视网膜级别的清晰,却可能失去了心灵所需的、那用以理解和感受的“后退几步”的空间。
当然,我绝非一个技术憎恶者。我依然会为太空望远镜传回的星辰照片而战栗,也会被一部摄影考究的电影深深打动。我忧虑的,或许不是高清本身,而是它连同算法推荐、碎片观看一起,所塑造的那种单向度的、被动的视觉消费习惯。我们看,我们惊叹,我们划走。情感还来不及沉淀,就被下一个更炫目的片段冲刷。
所以,在那个过于清晰的夜晚,当我面对屏幕上那头毛孔毕现的雪豹,心中升起的竟是一丝淡淡的乡愁。我怀念那种需要与画面“合作”的观看,怀念雪花点噪音里所包含的、温暖的模拟信号的气息,怀念因为不清晰而显得无比辽阔的想象疆域。
也许,下次我会故意找一部老电影,甚至找一个有损压缩的版本来看。我想在那些闪烁的、不够完美的像素里,重新找回一点模糊的权利,一点需要我倾注心神去“看见”而非仅仅“识别”的、笨拙的快乐。毕竟,记忆,从来都不是4K的。而最打动我们的,往往是记忆里那一团温柔的光晕,而非纤毫毕现的、冰冷的现实。